台大數學系的自由傳統

台大數學系的自由傳統

文/黃武雄

(2009/6/16秉仁針對1970年代系裡同事參與社會的情況,以錄影對作者進行簡短的系史訪談,隔日作者以文字整理訪談內容,寫成下文)

台大數學系有個重要的特點,就是非常自由而且individual, 有時自由得散漫,系內沒有派系,六七十年來,幾乎沒有人對權力發生過興趣。

這應該歸功於創系時期的元老,沈施許項幾位先生1,是他們建立了這種個人自由的傳統。
這個特點在台灣的學術界,尤其難得。
因為台灣所有的大學,都經歷過那麼長時期的政治污染。
政治勢力介入很多系所,是普遍現象。

由於這個珍貴的傳統,我有幸在數學系享受這種自由的氛圍,在這裡自在愉快的工作,度過了我的大半生。

如果說,沈施許項是數學系的第一代,那麼賴繆洪姚幾位先生2,則算第二代,他們一樣承繼了這個傳統。
以他們的個性來說,維護這個傳統也是自然天成的。

其實數學研究本身就非常individual(個人性),數學研究只需同行之間有適當的交流就好,無需講求效率的團隊合作,也無需太多的經費購買設備或做實驗。
所以資源、權力與組織,相對來說並不重要。

而且數學的研究與教學,都要投入很大的精力才能做好。
認真想做好數學,必須心無旁騖,自然而然就會認同個人自由的價值。

1970年代初期,開始回來系裡的人,可以說是第三代。
這些人包括楊維哲、我、張秋俊、李白飛…及其他同事。
數學系這種注重個人自由的傳統,在1976年左右,
經由第三代的努力,進一步也有了制度性的支撐。

台大數學系,恐怕是台灣第一個在制度上確立民主參與的系。
1976年,系裡便創建「委員會制」。
系主任及各個委員會的成員
都由系裡所有教員選舉產生,共同經營系務。
原先重視個人自由的傳統,因為有了民主參與的制度,更形鞏固。
就這樣一直延續到今天。

七零年代,內在外在的情況,比起過去,有了很大的轉變。
我們這第三代對自由的渴求,比上一兩代更為急切。

自由是一切研究創造的根本。
我們希望自由不只是侷限在數學系裡;
在系外,在社會與政治的大環境中,
自由與人權也必須得到起碼的保障。

數學系這第三代,是完全在國民黨教育下長大的第一代,
雖因不懂日文,與台灣的過去有著嚴重的文化斷層,
但反過來因習於中文,瞭解漢文化,又多少接觸過西方不同的近代思潮,
所以比起上一代,更勇於介入社會,介入政治。

二二八、四六事件與白色恐怖的陰影,
對我們來說,已沒有像上一兩代
那樣慘痛那樣鮮明那樣沈重。
七零年代回來的人,或多或少都存在
參與社會,追求民主自由的的嚮往與熱情。

如果純粹只想做好數學研究,
我們之中很多人會選擇留在美國。

當然那時候政治控制還是極端嚴厲。
哲學系事件還沒有發生,當局還在鋪線佈局之中,但已黑雲密佈,
台大成大淡江也陸續有些學生被抓。
我們只能選擇不同的方式參與社會,
例如參與數學教育、做農村調查、寫評論文章、
或明或暗支持黨外民主運動。
到後來,像台語文保存,甚至本土戲劇都成了選項。

台灣在戒嚴那幾十年是文化沙漠,市面上能拿到的書,
都經過嚴格的思想檢查,很多書進不來。
帶有一點自由思想,或帶有一點批判性的書都被禁止,
更不用提那些具有左派色彩的東西。

數學文獻的流通,也一樣困難。
1970年代,台灣還處於國際學術研究的邊陲。
數學研究只能用「荒原」來形容。

我在1972年回來之後,只有Blaine Lawson, 陳省身先生及幾位同行,還零星的寄給我一些他們的新論文,研究的整體環境是封閉的。
文章在期刊上刊登出來,總要晚了一兩年。

很快你會感到自己完全孤立。
數學家的書信,包括陳先生給我的私人信件,也都明顯有被拆封檢查過的痕跡。
那種隨時被監視被監聽的感覺,讓我們心中非常氣憤又無奈。

那段時期,唐文標也兩度來數學系訪問。
他學的是統計,在Sacramento, California State U. 教書。
但才氣縱橫,人文社會的知識涉獵廣泛,經常寫文學評論,格局很大,在港台各地發表。
對於參與社會,尤其熱情十足。
農村調查計畫,他也是我的協同主持人。

有一天他對我說:
“黃某,A傢伙一天到晚關起門來做數學,躲在象牙塔裡,未免太自私了。”
他竟用「自私」兩個字。

今天回去想他那句話,會覺得十分離譜,做數學能心無旁騖,潛心研究,最為難得。
可是唐的這種看法,對1970年代我們這些人來說,並不陌生。
其實我們心裡也多少這樣告誡自己,不能把心力只放在數學。

那些年,我自己的研究一樣荒廢,只把過去所做的幾篇文章發表,並努力將所學教給學生。
直到1978年回Berkeley訪問之後,才慢慢又回來做數學。

關於這層徘徊在數學研究與社會責任之間的心理掙扎,我在幾年前寫的那篇長文〈我的數學生涯〉裡,有比較細緻的描述。

對我來說,數學的特質,除了自由與 “個人性”之外,
就是它本身秉賦一種 “根本性”。
因為數學所面對的是,蘊涵於自然中的理性,數學家所追求的是,這種自然理性的根本,
所以數學訓練會使人不輕易相信權威,尤其不相信非理性的、世俗的或統治者的權威。
連帶的,數學家身上,也難免帶有叛逆的性格。

1981年系友陳文成教授不幸被害,對他的親人是巨大的悲痛,對台灣社會是永遠的創傷;
而對數學系七零年代那些想藉由介入社會,追求自由的第三代人來說,則是無情的反諷,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備註

1沈璿、施拱星、許振榮、項黼宸等四位教授,為本系初設系時的創始元老。在台北帝大時代,只有數學教室;1945年改國立台灣大學,才獨立成數學系。四位教授的事蹟,見台大數學系網站。
2指賴東昇、繆龍驥、洪成完、姚景星等教授。參考資料同上。


文章引用自:〈台大數學系的自由傳統 (黃武雄)〉,黃武雄教授網站

網址:http://www.tmitrail.org.tw/whunag/?p=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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